一支機器人打拳影片,如何改變數億美元的投資決策?

最近打開 LinkedIn,你有沒有發現動態裡開始充斥這類內容:中國人形機器人打拳、翻跟斗、跑障礙賽,配上「中國機器人已領先全球」的標題,底下一堆人留言「厲害了」。


不管是行銷還是認知戰,結果是一樣的:你的判斷已經被影響了。


「領先」這個詞,從來不定義清楚

因為一旦定義清楚,敘事就垮了。

把機器人拆成三層:

製造與成本層:中國確實強。根據 IFR 2025 年世界機器人報告,2024 年中國佔全球工業機器人部署量的 54%,安裝了 295,000 台,創歷史新高,本土廠商市占也從十年前的 28% 躍升至 57%。量產能力世界頂級,加上政府補貼壓低的價格,短期內沒有人拼得過。

控制與感測層:追趕中,但還沒領先。日本的 FANUC、安川在精度控制上仍有明顯優勢。

AI 決策層:落後,而且差距不小。視覺辨識、環境理解、非結構化場景應對——這些才是讓機器人真正「有智能」的部分。北京通用人工智慧研究院研究員王嘉懿在《麻省理工科技評論》直接說:「國內人形機器人研究主要聚焦於硬體和應用場景,相較於國際同行,控制軟體的成熟度與可靠性受到的關注明顯不足。」歐洲智庫 MERICS 的分析也指出,中國具身智能產業依賴 NVIDIA 的 AI 晶片與軟體生態,在基礎通用模型上仍然落後。

結論很簡單:中國造了很多便宜的機器人身體,但大腦還差得遠。

這不叫領先,這叫「擅長其中一層」。


那支打拳影片,在證明什麼?

在商業上,什麼都沒證明。

一個機器人能打拳、能翻跟斗,跟它能在工廠可靠運作八小時,需要的技術幾乎完全不重疊:

  • 展示影片允許失敗重拍,工廠部署不行
  • 炫技動作在預設環境、預設程序下執行,工廠要即時應對各種突發狀況
  • 影片拍幾分鐘,工廠要跑幾千小時

你永遠不會在這些廣告裡看到失敗片段。Boston Dynamics 早期會放機器人跌倒的影片,因為他們展示的是真實研發過程。只有成功片段的,要問:這到底拍了幾百次才剪出這一條?

參考一下時間尺度:Boston Dynamics 的 Atlas 從 2013 年開始研發,到 2026 年才開始量產商業部署,中間花了整整十三年——而且第一批客戶只有現代汽車和 Google DeepMind。這才是「展示影片」到「真實商業部署」之間的真實距離。

真正證明技術領先的,是在真實工廠裡、無人監督、連續運作三個月的數據。那種影片,不會出現在 LinkedIn 廣告裡。


這個敘事的真實目的:創造自我實現的預言

邏輯不複雜:

如果投資人、採購主管、政策制定者都「相信」中國機器人已經領先,他們就會提前轉向採購中國產品,停止投資非中國替代方案(「反正追不上了」),在政策上降低抵制力道(「封鎖也沒用」)。

不需要真的領先。只需要讓人相信你領先,市場行為就會自動往那個方向走。

這是一個成本極低、槓桿極高的操作。而 LinkedIn 是目前執行這類操作性價比最高的平台:商業廣告透明度要求低,「專業內容」的外衣讓審核更寬鬆,目標受眾又剛好是決策者和意見領袖。

一支打拳影片加一批定向廣告,影響的可能是下一輪機器人新創的融資結果。


補貼背後更大的矛盾

中國目前通縮、青年失業率居高不下,高到政府在 2023 年 8 月直接停止公布數據——最後一次公布的數字是 21.3%。但與此同時,國家發改委宣布成立國家級風投基金,預計 20 年內吸引近一兆人民幣投入機器人與 AI 產業

這看起來矛盾,其實不是。這是刻意的時間軸錯位。

威權體制的時間偏好跟民主體制根本不同。民主政府撐不過一個選舉週期的民怨,北京不需要——它可以承受十年的青年痛苦,只要長期戰略方向不偏移。

但這個邏輯有一個根本缺口:沒有消費者,誰來買機器人生產出來的東西? 工廠生產力再高,內需持續萎縮,出口又面臨抵制,這個算盤越撥越難看。

更麻煩的是,機器人不是太陽能板。太陽能板中國已控制全球超過 80% 的製造產能,西方抵制代價高但還能忍。機器人進工廠,等於把生產數據、良率數據、製程細節全部暴露給機器人製造商。這個安全顧慮,會讓這次的抵制比電動車更堅決、更難妥協。


真正的機會在哪裡:從供應鏈切入,不是喊口號

非紅色供應鏈在機器人領域的需求是真實的,比很多人預期的更迫切。

但說實話,台灣現在真正站得住腳的位置,是供應鏈的特定層次——不多也不少。

強項在哪裡,就從哪裡切入。

線性傳動這塊,上銀科技長期深耕精密零件供應,2025 年 7 月與美國 AI 機器人新創 Dexterity 合作,為其 Mech 平台開發具備八自由度的輕量化機械手臂,應用於倉儲與工業場景——這是台灣少數從零組件往上延伸到整機層次的真實案例。伺服馬達與驅動器,台達電在全球市場是前段班廠商之一,與日本安川、三菱屬直接競爭關係。協作機器人整機,廣達旗下達明與 NVIDIA 合作推出 TM Xplore I,計劃先在自家工廠測試,預計 2026 年下半年逐步對外量產,是台灣整機品牌裡目前最有說服力的一張牌。

但同樣要誠實說清楚弱點:減速機是機器人關節最核心的零件,目前主要市占仍在日本 Nidec Shimpo、德國 WITTENSTEIN 等手上,台廠是追趕者不是領導者。控制器這塊幾乎缺席,沒有台灣品牌在全球工業機器人控制器市場有份量。AI 軟體層更不用說,現在的做法是整合 NVIDIA 平台,而不是自主開發。

這樣說不是悲觀,而是務實地看清楚進場路徑:代工與供應鏈合作,才是台灣現在真正能踩穩的第一步。

美國機器人新創需要可靠的非中國零組件供應商,這個需求現在就存在。台灣廠商先把這個位置坐穩,累積驗證數據與客戶信任,才有機會往上走到更高附加值的層次。這條路比較慢,但比較真實。


看穿這件事,只需要一個問題

這類敘事操作最高明的地方,不是傳播假新聞,而是傳播 70% 真實的內容,在框架與結論上動手腳。你很難說那篇文章哪裡是假的,但讀完之後,你對這個議題的直覺判斷已經被悄悄調整了一點。

長期累積,效果非常顯著,而且幾乎無法被事實查核機構抓到。

所以下次看到機器人打拳的影片,只問一件事就好:

這是在展示技術,還是在管理你的預期?

這兩件事之間,差了一個完整的產業戰略。搞清楚這個差距,才是在這場認知戰裡保持清醒的第一步。

……

如果你喜歡我的文章,歡迎
Email 訂閱: https://forms.gle/2n7nBjbGw3SRNvim8
加入 Facebook 粉絲團:https://www.facebook.com/winston.chen.sv/
或是請我喝杯咖啡:https://www.paypal.com/ncp/payment/BGSDZXGVWWQVS

從深圳手中把生意偷回來:台灣硬體的下一步

有看書的那幾天,就會有動力寫一點東西,好整理一下想法。不知道從誰那邊看到的,寫東西其實是深層的思考。身為人,多思考沒事,沒事多思考。

對矽谷硬體新創來說,台灣硬體生態圈仍然打得太像正規軍?

機器人時代了已經到了,我們來聊聊怎麼利用台灣強大的硬體實力發展公司。

台灣除了半導體以外,硬體(電子,控制,與機械)方面的能量其實比矽谷不知道強上多少。近 10 年來我參與過不少軟硬整合的產品,有消費性電子 + AI ,純消費性電子,與大型戶外機械 + 機器人 + AI … 等的專案,在矽谷與硬體的領域中,算是有一點點的觀察。

深圳 vs 台灣這個題目過去有不少雜誌與專欄寫過,但是要切入本文的思考,還是得複習一下。

深圳的迭代速度

就我所知,矽谷硬體新創選合作對象,首推深圳。除非有非紅色供應鏈的要求,否則不會選台灣。主要原因是深圳的中小型工作坊非常多、非常群聚,半成品選擇豐富,相熟能夠量產的工廠與供應鏈也密集分布。矽谷硬體新創從發想開始,到做出第一板能夠 demo 募資的原型,速度非常快,價格也非常便宜。一般而言,操作方式如下:

  1. 矽谷公司發想,鎖定第一板 prototype 的 spec
  2. 深圳小作坊利用周遭資源快速兜出原型。硬體半成品在這時候非常好用——在做任何客製化 EVT(engineering validation test)之前,很多時候半成品兜出來的東西,FedEx 寄回矽谷之後,就可以讓應用團隊接著把 prototype 做完,拿去募資或 demo。
  3. 商業團隊繼續前進的同時,深圳小作坊會重新設計機構、PCB 板的配線,打軟模、射出不同版本的工業設計,組裝載入韌體後寄到矽谷,讓應用與商業團隊繼續打磨。
  4. 深圳的生態優勢在上列 2 與 3 表現地非常完美,尤其是 3 。如果想要,身在矽谷的團隊幾乎每週都可以收到一到兩次新鮮打好的樣品(雖然貴 XD),從客戶與商業團隊的角度思考下一個 iteration。
  5. 韌體部分的迭代當然更快,每天都可以出進度。雖然很多時候程式碼品質實在堪憂,但因為迭代速度快,終究能夠漸漸收斂成產品團隊需要的樣子。
  6. 有了幾版 EVT 之後,深圳生態圈也讓這些小作坊能夠找到願意小量生產的工廠合作,推出矽谷公司想要的 alpha、beta 等版本產品。等商業與產品都兜準備好了,才會漸漸推進到 mass production。

這種游擊隊式,以迭代為主,漸進式的做事方式,跟矽谷文化非常契合,也難怪近幾年聽到的 YC 機器人/硬體新創都是這樣營運模式跟深圳公司合作。

台灣的合作模式

小作坊這種模式,我在台灣很少看到。台灣廠商比較喜歡以量為主的 CM 與 OEM/ODM 模式。

我接觸過的台灣模式,是比較正規軍的打法。矽谷公司會在拜訪台灣若干 CM/OEM/ODM 後,提出 RFQ(Request for Quote)文件,台灣有興趣的廠商則回覆一整份落落長的文件,把每個零組件、供應鏈與工程細節鉅細靡遺地寫出來。矽谷公司在審核眾多廠商回覆之後,選擇一間合作。

台灣廠商則會在內部組建一個專案團隊跟矽谷公司合作,團隊涵蓋電機、機構、韌體、軟體、專案管理等專業人員,有嚴格時程限制,供應鏈與工廠產線的協調也大都在公司內部喬定,比較少看到跨公司的生態系合作。。

跟台灣正規軍合作的好處是凡事都有 SOP、都有規矩,只要穩當地跟著專案時程走,就一定能把產品做出來。這種合作方式對全球中大型公司來說非常方便——一站式管理,從開發到生產都是同一群人接洽。因為台灣這些公司已經非常龐大,想要大量生產產品非常容易。量越大,台灣 CM 賺得越多,大家合作就越愉快。

台灣 CM/OEM/ODM 的營業設計,就是以「量」為主。如果只做幾百幾千個,在他們眼中你的價值就相對低很多。

然而,正規軍的打法天生就跟迭代打對盤。正規軍希望你用 waterfall 的方式推進產品,如果事事都要迭代——前進後退好幾次,不斷測試產品與市場——這種方式會讓台灣 OEM/ODM 團隊非常焦慮,專案怎麼樣也看不到頭。公司上級在管理工具上看到紅字,也會飛到該團隊上空,親自監督,親自指導 XD

在深圳生態系成長起來以前,全世界大大小小想做硬體的公司都是托關係奮力擠進這些台灣 CM/OEM/ODM 的窄門,那時只有正規軍的打法,沒有深圳游擊隊的模式。

台灣被忽略的優勢:智慧財產權保護

還有一個台灣的優勢常常被忽略:智慧財產權的保護。

對早期硬體新創來說,核心競爭力往往還藏在設計圖、電路板配置與韌體架構裡。在深圳小作坊迭代的過程中,這些敏感的設計細節不可避免地會流入生態系中,要完全防止外洩,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台灣在這方面的紀錄明顯好很多。不管是法律環境、商業文化,還是與美國之間長期建立的互信基礎,台灣廠商對智慧財產權的尊重,都比深圳生態系來得扎實。

對一間還在打磨產品、尚未鎖定設計的新創公司來說,這個差異非常關鍵。畢竟,如果核心設計在量產之前就已經外流,那迭代速度再快也沒有意義。

但,小作坊的方式終究更適合矽谷新創

我們到了 AI 機器人的時代了。Edge side 的 AI 在不同軟硬體與 AI 架構的支援下,漸漸變得越來越可能,也越來越便宜。從趨勢看起來,新時代硬體的可能性只會越來越多。

YC 很明顯也看到了這股趨勢,而且他們切入的方式也很有意思:他們想要從供應鍊的方式解決問題:

我們相信,下一代卓越的硬體企業將建立在遠比過去更快速的產品迭代週期之上。

我們尤其看好以下類型的新創公司:

– 能大幅提升零組件生產速度
– 能加速硬體產品開發與迭代
– 能深度整合設計、製造與供應鏈物流流程

點我YC傳送門

看到了嗎?對矽谷新創來說,重點一直是迭代速度。對新創公司來說,產品可以不用做完,可以 pivot,也可以磨到深處無怨尤才上市——市場反饋與公司發展才是真理。

但對台灣 CM/ODM/OEM 來說,專案沒有上市就沒有量,沒有量就沒有好的營業額,沒有好的營業額就會被股東噹。這裡有個根本上的價值衝突存在。

偷深圳硬體/機器人的生意

雖然深圳很棒,但智慧財產權保護,與紅色供應鍊的確是實實在在的考量。這個考量,在中美競爭的 AI 時代只會更加明顯。

如果把客戶設定為矽谷硬體新創,我們其實只要一個小作坊團隊,與兩個引路人,就可以開始從深圳硬體生態系中『偷生意(川普用法)』。

如果把客戶設定為矽谷硬體新創,我們其實只要一個小作坊團隊,加上兩位引路人,就可以開始從深圳硬體生態系中「偷生意」(川普用法)。

先聊小作坊團隊的部分。既然台灣大廠這麼多,人才庫絕對沒有問題,不管是機構、電機、韌體、軟體還是供應鏈,台灣都有非常充沛的供應,問題只在於人資的資金。要運營這個小作坊團隊,假設每人每年薪水 300 萬台幣,每年的營運成本大約是 50 萬美金,不管是台灣大廠投資還是從矽谷灣區募資,都非常負擔得起。

這個小作坊的收費模式,就用全世界都很熟悉的 NRE(Non-Recurring Engineering)按小時收費,童叟無欺。跟灣區一般工程師薪水相比,在台灣用小時收 NRE,還是有足夠的利潤空間。

讓小作坊順利整合進入台灣 OEM/ODM/CM 的工作,就是第一位引路人——台灣引路人的工作。在眾多專案與合作中,小作坊需要慢慢建立它在台灣大 CM/OEM/ODM 中的網絡,以新成員的方式進入生態系。不管是之後量大要找人生產、還是半成品與供應鏈生態系的整合,都可以左右逢源。

另一位引路人當然得身在矽谷,最好是從頭到尾參與過幾個硬體相關專案的 PM 或創業家,這樣比較容易從 resume 上取信於人。這位引路人必須能夠打進矽谷甚至北美的新創圈,參加所有的硬體 meetup,打聽各個 incubator 推出的硬體團隊,從客源處著手找案子。

在矽谷走跳的好處是,這裡出沒的硬體新創幾乎都有足夠的啟動資金(不然根本不會做硬體),款項支付通常不會是問題。

加上兩位引路人的薪水,這個小作坊一年大概燒 80 萬到 100 萬美金,比很多矽谷 FAANG 公司一位高階工程師還便宜。

既然有紅色供應鏈與智慧財產的疑慮,把這個疑慮做成可以營利的生意,會是比較好的解法。

但這樣的小作坊賺不了錢

寫到這邊,雖然這個小作坊的啟動資金很少,但我突然發現連我自己都不會投資它——因為這是個 lifestyle business,不是能夠成長數百倍甚至數千倍、一本萬利的 startup。

不好賺,那我直接放台灣 50 就好,還那麼搞剛來投資公司?

這裡需要進行一點財務操作,在矽谷行之有年,但在台灣卻很少人提起(雖然有些大 CM 會做 XD):直接在合作合約中取得合作新創公司的股權,把客戶的成功也綁在小作坊的成功上。如此一來,客戶一飛沖天時,小作坊的員工與投資人也可以同時雞犬升天,功德圓滿。

操作起來更像是一個 fund?或許有點吧。

機器人時代已經到來,接下來五年內,機器人相關的硬體新創只會越來越多,機器人應用也會越來越普遍。中國與美國還會在科技與地緣政治上繼續競爭,美國或矽谷的原生硬體公司仍然會下意識地避免與中國綁定。

在這樣的環境下,台灣既有的硬體生態中,就多了一點機會,讓小作坊式、類 VC fund 式的硬體與機器人協作公司有了操作的空間。

……

如果你喜歡我的文章,歡迎
Email 訂閱: https://forms.gle/2n7nBjbGw3SRNvim8
加入 Facebook 粉絲團:https://www.facebook.com/winston.chen.sv/
或是請我喝杯咖啡:https://www.paypal.com/ncp/payment/BGSDZXGVWWQV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