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佈商的世界觀,從香港屋頂到波爾多葡萄園

最近迷上新一代的偵探小說,中文的部分是『香江神探福邇, 字摩斯』,目前有三集。英文的則是是 『Thursday Murder Club』系列書,目前看到第三集。兩個系列都大力推薦。

Thursday Murder Club 這個系列非常好讀,近代英文,人物設計非常鮮活,場景與篇幅的設計也都恰到好處,主人公們的已是退休年紀,過去職場商場戰場的豐功偉業也都已是過眼雲煙,對初入中年的我來說,他們多采刺激的生活故事,提供了緩解中年危機的焦慮,很適合夜深睡覺前的放鬆時刻(比短影音或永遠追不上的 AI 新聞來說,好上不少)。

『香江神探福邇, 字摩斯』系列則是更讓人驚豔。雖然文字上帶有上一個時代的中文語法,讀起來略顯艱澀,但正是這種古典韻味,為故事增添了獨特的時代感。作者巧妙地將經典名偵探福爾摩斯的智慧與推理精神,移植到同時期香港(原作大約是 1880s–1910s),對應到香港的殖民時期背景,多了不少當時香港在中英文化融合下的地理,社會,與生活上的考據,多了一點武俠元素,非常有趣。融合東方的城市氛圍與西方偵探邏輯,創造出既熟悉又新穎的閱讀體驗。

但是會讓我如此共鳴不止的,卻不是情節或是人物,而是在 2006 年時,跟一羣法國佬去香港找一羣鬼佬朋友,在香港城市大學之巔開趴鬼混的記憶。

作者對香港當時人文與社會的描述,讓我看到我當初對香港印象的脈絡與解答:它是全亞洲多元文化交換最完全的地方,是華人文化最薈萃,最被各方文花擦洗地晶亮的地方,起因是因為殖民文化的亂入與衝突,後來更有戰亂緩衝的地利之便,安穩地承接了舊世界與東亞人文交換的快車道。

前殖民國家的天下布商

在臺灣長大,出國工作這個概念是近十幾年來才流行起來的,但是對這些西歐老牌國家,前殖民國家學生來說,卻是一個古老並行之有年的概念。那時候我們大學跟法國 ESSCA 這間學校有交換計劃,再加上有法文系,教育部把一狗票講法文的交換學者送來交流,於是自然而然地,我開始跟法國學生鬼混。

被殖民國家們在二戰獨立後,很多殖民時期就建立起的企業在各國留了下來,新國家也常常在基礎建設或是發展上,依賴前宗主國的新企業,西歐這些前宗主國企業的全球化程度跟臺灣自然不是同日而語。

ESSCA 身爲超過 100 年的精英學校,自然少不了提供人才給這些天下佈商的全球巨頭,因此 ESSCA 要求學生必須在學期間出國交換或實習,也因爲人數衆多,交換地點自然全世界都有。

同一學年學生在同一年前往世界各地交換實習,除了在新國家交的新朋友外,也同時暫時外帶了大量同學人脈到世界各個角落,比如當初我身邊在臺灣交換的 ESSCA 朋友,同時在香港,越南,日本,新加坡,菲律賓,寮國,泰國… 等國家都有朋友,有時候週五翹課飛過去,就可以直接無縫接軌該地的同學與朋友,一起探險,一起享受當地資源。週一一大早再飛回臺灣即可趕上上課。

我的第一個香港行就是搭上這羣 ESSCA 人脈完成的,開了眼界,看看世界在前殖民國家學生眼中的世界有多不同。

準備夜烤的超市

週四下課後,我,老弟與,一羣法國人從學校奔向機場,抵達香港時已是深夜,雖然有地鐵,但是旁邊在攬客的大叔說他有休旅車,分起來其實也不貴,我們便在休旅車的搖晃中開向九龍。因爲很累了,深夜香港高速公路看起來就像是中山北高架上看臺北一樣,週遭有黑黑高聳的大樓,雖然在高架上,卻看不清城市的相貌。

窮學生與窮學者住的自然是青年旅館,在九龍站旁邊一間舊大樓中,出了電梯,九彎十八拐後找到找到旅店,但房間卻在別的地方,接待人員帶者我們與行李,再次九彎十八拐找到我們那戶,找到我們共用的哪個房間,一羣臭男生盥洗後沉沉睡去。(同行女生住別的地方)

駐港港當地的舊世界留學生幫我們安排了兩晚活動,一是在香港城市大學某大樓頂端夜烤,二是帶我們體驗香港的夜生活。剩下時間讓我們自己在城市觀光亂逛,他們都去過了,不想參加。

我們第二天觀光行程結束後,就到香港城市大學附近的超市買夜烤需要的食物,當時臺灣總統是陳水扁,好像不知道爲什麼中國政府又在生氣氣,揚言軍事行動還是什麼的,我站在結帳的隊伍中,聽到旁邊香港正妹學生跟它身邊美國(聽口音)非裔同學憂心地討論着,這位香港學生專程爲了這件事情去了一趟臺灣瞭解局勢,儘管回到香港,仍舊非常擔心,好像大戰隔天就會觸發。

身爲臺灣人的我有點尷尬,有點想加入討論,但是想想雞婆,也就算了。從我懂事開始,中國生氣氣要攻臺是每兩年都會有的氛圍,臺灣人早就已經習慣了,21 年後的 2026 年也還是如此。感覺是真的想做,但是能力依舊不足。

香港城市大學之巔

香港城市大學宿舍大樓之巔,有幾個像是美國公園隨處可見的站立式烤肉爐,不是臺灣中秋烤肉那種需要蹲座在地上幹活的那種,要事先跟學校預約,不能直接佔地爲王,不可以超時,有很嚴格的規定,這是身爲臺灣『人情味』社會出身的我的第一個香港震撼,這裏真的奉行英式法治的精神,沒有在開玩笑的。

ESSCA 學生們開始張羅烤肉,他們邀請的學生們也成三成五地,帶着大包小包到來,烤肉香開始從各個烤肉架中飄出。我注意到在這一百人左右的參加者中,除了我們越南裔法國人 G 以外,我跟老弟竟然是唯二的亞洲人!這個 party 似乎是這附近的國際學生聚會,那本地學生呢?

身爲當時臺灣教育的產物,我們自然是非常拘謹,亂入了這個 party ,先瞪大眼睛看看吧。跟我們一起從臺灣過來的 ESSCA 學生與法國學者早就已經竄到 party 的各處,很自然地跟老朋友,新朋友們打成一片,從從容容,遊刃有餘。

『真是文化衝擊。以臺灣人的水準來說,我已經算非常能應付這種狀況了』我想。

好奇的鬼佬與 ESSCA 學生的朋友們有時候會跑到我們烤肉架這邊來,試圖跟我們聊天,我們也會侷促地回應,他們知道臺灣,但臺灣當時並不存在他們腦帶中的商業與旅遊地圖中。他們問我臺灣值不值得去,當時我應該要回答得更好一些。

這已經是 20 年前了,現在臺灣學生應付這種狀況的能力好了不少。年輕時,遇到這種場合,我覺得應該學 Ray – God did! 的應對方式,不僅會當場打入圈內,更有可能交到未來的好朋友。

不夜之城之蘭桂芳

大學之巔的隔夜,ESSCA 幫衆帶我們前進馳名已久的蘭桂芳。

那種蔓延在斜坡轉角,不同主題,不同玩法的夜店羣真的非常震撼,但是令我更加吃驚的是當晚酒客的組成,雖然多了很多香港本地人,但是我感覺整個香港的留學生,交換學生,與年輕白領全都集合到此,這些夜店不是一個個獨立的 party ,整個蘭桂芳就像是放大了幾百倍昨天的烤肉 party ,好多舊世界,美洲新世界的年輕人在這邊尋歡買醉,幾杯酒精下肚,任何工作課業壓力都幻化了 party 中(大部分)友好相互吼叫。

當晚,我跟好多不認識的人一起 party ,知道這位老兄是匯豐銀行的新員工,那位大姐在是香港本地外貿商的職員,旁邊這位華裔富二代基本上只是回到香港體驗人生,手上還摟著不知道是不是今晚認識的大美人… 等。

我留了不少人的聯絡方式,但反正萍水相逢,相忘於江湖也沒有遺憾… 如果我在香港發展一兩年,這些一起玩的陌生人,說不定可以約出來聊聊。

私營夜間巴士急速穿越上坡與下坡小徑,我們在好幾輪的尖叫聲後回到九龍青年旅館,結束該週末的冒險。

波爾多的長談

繼承了這些前殖民國家的海外商業與關係, ESSCA 幫衆在畢業後出國工作的比例不少,我自己熟的就好幾個,有回到台灣,香港的,有跑到印尼,澳洲,與加拿大的,我大學畢業後的幾年也的確在這些地方都有朋友蹭飯,也可以藉由他們的眼睛了解他們所僑居的地方。

出社會後幾年間,我去參加 ESSCA 幫衆的婚禮兩次,一次在巴黎,一次在波爾多。巴黎的那次中規中矩,在近郊的一個城堡改建的飯店中,預定玩到很晚的親友會先 check in 到飯店中,這次婚禮從下午開始,與男女雙方家長,親友長輩一起跳舞,衝到凌晨兩點。

波爾多那場因為女方是當地的名門,整個婚禮搞到很大。我們這些遠距離親友前三天就紛紛趕到當地協助準備,女方在阿公阿媽莊園中草地中搭起橢圓形的大大棚子,這種棚子跟台灣辦桌那種藍紅白相間,沒有底座的棚子有點不同,白色純白的棚子,不只有墊高的底座,還能煞有其事的放下塑膠隔簾擋風。party 開始後我們就立刻知道底座是拿來幹嘛的了,畢竟一群人瘋狂的跳舞需要平坦的地面,與穩固的地基。

準備期間當然繼續跟 ESSCA 幫衆混,白天幫一點忙後,中午就到附近,石頭打造的小鎮聖愛美濃去喝酒打屁,當時我沒看過一整片的葡萄園,汽車飛速切過葡萄園間蜿蜒的小道,混雜著車上年輕朋友無憂無慮的聊天聲,像極海明威『A Moveable Feast』中他跟費茲傑羅結伴從里昂開車回巴黎的某個場景,我想。

在波爾多鄉間,晚餐 9 點才開始,桌上只有麵包跟紅酒,先讓你墊墊肚子,可以跟周圍朋友聊久一點,我們跟 ESSCA 幫衆坐在你在兵與火之歌中會看到的長條形宴會桌上,但場景在室外,地中海氣候的夏間晚上很舒服,只是對台灣來的我來說還是有點太冷。主菜甜點吃完回到莊園內聊天時,也已經鄰近子夜,大家座成一圈繼續尬聊。

出於台灣人的習慣,也出於我只認識其中幾位幫眾之故,我禮貌性地找了個外圍的座位坐下,聽聽他們在聊些什麼,這時香港之顛烤肉會有照過面的德國人轉頭問我:『為什麼座圈外?你應該直接進來』。說著他把我的椅子搬到圈中,示意我坐下。他是其中一個 ESSCA 幫眾的男友,這對情侶就是在香港認識的呀,我記得。

『我們在香港交換時有發現這個現象,香港本地學生的圈子反而比較難打入。可能是因為國際學生,交換學生與香港本地學生的相處模式,與人生階段有差異吧。對我們來說,去香港是去探索與交朋友的,但是對香港學生來說,那是他們的日常,很多人都還有接下來的人生階段要煩惱,要玩很難玩在一起』他說。

『再加上亞洲的方式跟歐洲方式有點不同,相對而言比較迂迴。我們也是有碰過幾個好奇的當地朋友,希望跟我們一起混。每當遇到這種難得的機會,我都會非常開心,我會拜託他們跟我們一起玩,玩到他們受不了為止。』

『這跟台灣的狀況很像』我說。『我是因為當時沒有什麼人生階段,無所事事又好奇,才會開始跟他們混的。』我指向在台灣認識的那位交換學生(另一個不在,她還在準備隔天結婚 XD)。

隔天的婚禮又是一個文化震撼,下午三點正經八百的古典教堂儀式過後,全部人開車返回莊園喝香檳,吃鵝肝醬點心,新郎新娘父母簡單感謝眾人參與後,沒有收到晚餐邀請的賓客們就退席了。等所有人在帳篷內就定位後,已經是晚上 9 點,接下來是跟台灣婚宴一樣的場景,同桌賓客聊天,吃飯,喝酒… 等。酒足飯飽後,我忽然聽見一陣騷動,然後整個宴會就開始暴動!

『幹!發爐了?』我四下張望。

所有 ESSCA 幫眾開始瘋狂跺地,有些人還直接跳上餐桌上踩跺,整齊畫一地大聲吼出類似校歌之類的東西,手上剛用完的餐巾被揮舞成直升機的螺旋槳,高高舉在頭上,然後追著新郎新娘,開始手牽手連成一條大人龍繞場…

『幹林涼,好瘋,剛剛的歐洲風貴族婚禮咧,這是平行時空是嗎?』

人龍拉到我們,被拖到了舞池中央,下音樂,所有人開始跳舞。

我轉向老人們,他們淡定地拿著紅酒杯,老神在在地,一付早就知道了的表情,靜靜地看著年輕人狂歡。後半場也開始有長輩加入舞池一起玩,玩累了就下來喝酒聊天,休息好了再上。舞池中有好多小朋友拉著世大人跳舞,已經過了午夜,在台灣早就被趕到床上睡下了,他們是這樣長大的呀?

我跟老婆撐到半夜三點就不行了,回到 airbnb 後立刻倒在床上。這場婚禮舞會,跳到隔天早上 6 點,眾人喝完洋蔥湯後才四散。別人的啊罵比我還會跑趴,真是無地自容 XD

天下佈商

2019 之後,沒有重大變故,我不會再去香港了。我當時與後來認識的舊世界精英與美國人,全都已經離開香港,回到舊世界,美國,或到新加坡定居,香港已經不太像是『故地』了。

後來我慢慢理解,那些在香港城市大學屋頂烤肉、在蘭桂芳街頭狂歡、在波爾多葡萄園喝酒聊天的年輕人,其實並不是偶然湊在一起的一群人。

他們是某個更古老系統的一部分。

這些歐洲老牌商學院、銀行、航運公司、保險公司與貿易商行,早在一百多年前就開始把人送往世界各地。殖民地時代是如此,去殖民化之後也是如此。企業會換名字,旗幟會換顏色,政權也會更迭,但那條跨越海洋的人才與關係網絡,卻一直存在。

學生時代,他們被鼓勵出國交換、實習、探險。畢業之後,他們自然地散落到世界各地工作。香港、新加坡、雅加達、曼谷、雪梨、溫哥華、倫敦、巴黎。

每個地方都有幾個老同學,幾個朋友的朋友,幾個婚禮上認識的人。週末可以去蹭飯,換個城市睡沙發,或者被拖去參加一場你完全不知道主角是誰的 party。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就是這樣慢慢長出來的。

這些人未必彼此熟識,但他們共享某種文化。一種舊世界的文化。

那是一種從十九世紀就開始形成的世界觀:
世界很大,但同時又很小;
不同國家之間的距離,不過是一張機票;
陌生人,只是還沒認識的朋友。

這種文化,曾經跟著殖民帝國一起擴散到世界各個港口城市。而在二十一世紀初的亞洲,香港就是其中最亮的一個節點。

在那裡,你可以在同一個晚上遇到德國工程師、法國銀行員、英國律師、美國顧問、日本交易員、印度創業者,還有從世界各地來交換的學生。白天大家在辦公室與教室裡各自忙碌,晚上則在屋頂烤肉、在酒吧街閒晃、在各種奇怪的 party 裡互相認識。

像一個巨大的、永遠不會結束的學生社團。很多人會來,很多人也會離開。但這個節點本身,一直都在。

直到有一天,它不在了。

2019 年之後,很多人離開香港。有些回到歐洲,有些去了美國,有些乾脆搬到新加坡。那個曾經聚集了無數國際學生與年輕專業人士的城市,慢慢變成另一種樣子。

那些人並沒有消失。他們只是重新散佈到了別的港口城市。世界依然在運轉,天下佈商的網絡依然存在,只是節點換了地方。

只是對我而言,那座曾經在香港城市大學屋頂烤肉、在蘭桂芳街頭亂晃的城市,已經停留在二十年前的夜風裡了。

ESSCA 幫衆呢?我可以一個城市,一個城市地重新造訪蒐集,再創造出一些新的旅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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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 的大頭貼

Winston Tan

中年大叔碎碎念 喜歡軟體,工程團隊,機器人,『作』新創公司。 不喜歡找錢,遞謝卡,麻煩的活動,人多的地方。 正在學行銷與業務相關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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